三十四:太陽的陰影
你明明是先認識我的。
你還記得你當年是怎麼追我的嗎?那個你熬了三個通宵、手指貼滿透氣膠帶才刻出來的笨拙木雕;那家你連吃了整整一個月泡麵,才敢請我去的頂樓星空餐廳。你那天穿著不合身的襯衫,緊張得連刀叉都拿不穩,結巴著對我說:「我、我一定會對妳好……」
柏恩,你真的好深情。深情得像個笑話。
你永遠不會知道,那天晚餐後,我一坐進菲齊的車裡,我們兩個人笑得有多開心。菲齊把你送我的那個木雕隨手扔進了後座的垃圾箱,一邊吻我一邊笑著說:「妳看他剛才那副蠢樣,好可憐的哥布林。」
伴郎的西裝也是租來的吧?肩膀那裡明顯不合身。
婚禮現場的聚光燈打在我們身上。我站在台上,由上而下地看著站在陰影裡的你。菲齊溫柔地為我戴上戒指時,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而我的餘光卻一直停留在你身上。
你看著我們,舉起香檳,杯口磕到牙齒,發出微弱的脆響。這點細微的失態,我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。
你強迫自己跟著眾人一起笑。你笑得顴骨發酸,你用最真誠的聲音對我們說:「祝你們幸福,菲齊,好好照顧她。」
柏恩,你知道嗎?在那一秒鐘,你看著我們的那種心碎、嫉妒、卻又不得不裝作大度的屈辱眼神……簡直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。
伴郎的西裝是我租來的,肩膀處有些不合身,領結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。
婚禮現場的燈光很暗,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。我站在陰影裡,看著菲齊低下頭,溫柔地為她戴上戒指。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大螢幕上正在播放他們的交往回憶錄,其中有一張合照——那是三年前,我第一次把那個笑起來有梨渦的女孩,以「我喜歡的女生」的身份,介紹給自己好兄弟的那天。
我舉起香檳,杯口磕到牙齒,發出微弱的脆響。
我強迫自己跟著眾人一起笑。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。我聽見自己用最誠懇、最溫柔的聲音對他們說:「祝你們幸福,菲齊,好好照顧她。」
菲齊緊緊地擁抱了我,眼眶泛紅地說:「謝謝你,柏恩,沒有你,就沒有我們。」
我拍著他的背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在那一秒鐘,我多希望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直接砸下來,把這一切耀眼的光芒全部砸碎。
敬完酒去洗手間的那一刻,看著鏡子裡那個虛偽的自己,覺得自己就像個可悲的跳樑小丑,我竟然要裝著大氣,笑著對他祝福。
我是個怪物。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。這份扭曲的惡意,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根的? #Edit 愛意/惡意
或許是那個深夜,我獨自留在工作室。我從菲齊座位旁的垃圾桶裡,撿起了他隨手揉成一團丟掉的廢稿。我將那張皺巴巴的紙攤平在桌上,看著上面流暢的線條與驚人的空間結構。
我盯著那張廢稿看了整整兩個小時。然後,我默默轉過頭,看著自己電腦螢幕上那份修改了四十七次、熬了無數個通宵的最終設計圖……我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毫無才華的笑話。
菲齊隨手撇了兩筆的草圖,能讓嚴苛的教授驚嘆連連;而我嘔心瀝血、修改了無數次的圖紙,卻只換來一句「匠氣太重」。
明明是我先接觸設計的。明明是我教他怎麼使用軟體的。
為什麼天賦這種東西,可以這麼殘忍?
明明國中時我被全班排擠,是他抱著我、牽起我的手說「我會一直陪著你」,甚至還親了我。
明明是我先認識她的,為什麼她最後不是選擇我呢?
明明每次都是我先,為什麼你總能輕易得到?
但菲齊從來沒有做錯過任何事。他越是純粹地感激我,我就越覺得自己那種「寧願得獎的是陌生人也不要是他」的嫉妒心,醜陋得令人作嘔。
我根本沒有資格恨他。
但榜單公佈的那一秒,我胃裡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我只能死死盯著螢幕上他的名字,滑鼠邊緣被我的指甲摳出了白痕。我必須非常用力地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,用血腥味來壓抑住自己想要大叫的衝動。
他的耀眼,顯得我是個廢物。
凌晨三點,我坐在散發著泡麵酸味的租屋處,雙眼布滿血絲。我用顫抖的手指敲擊著鍵盤,把我最清楚的那些、菲齊平時用來做風格參考的草圖,斷章取義地捏造成了抄襲的鐵證。
我寫下了一封極具毀滅性的匿名黑函。
滑鼠懸停在發送排程上。我設定了:明天中午十二點,定時發送給全體業界媒體與評審委員會。
按下「確認」的那一瞬間,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我衝進廁所,對著馬桶瘋狂地乾嘔。我恨他輕易奪走了一切,但我更恨這個被嫉妒吞噬到面目全非的自己。
我喜歡的是你?還是妳?
然後,我渾渾噩噩地走出門,在過馬路時,被一輛失控的貨車當場撞碎。
「求求你們!救救他……也救救我這個垃圾吧!」
三個小時前,彼岸物流,送別組辦公室。
巨大的轉播螢幕上,正在播放凡間的設計大賞頒獎典禮。文質彬彬、西裝筆挺的菲齊站在台上,眼眶通紅,手裡緊緊握著那座象徵業界巔峰的獎盃。
「這個獎,我不能一個人獨享。」螢幕裡的菲齊聲音哽咽,「我要把它獻給我最好的兄弟,柏恩。沒有他當初帶我進這個領域,沒有他這幾年來不斷包容我、鼓勵我,我絕對走不到今天。柏恩……謝謝你。」
螢幕外,柏恩跪在冰冷的地板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死死抓著瑞內的褲管,指甲幾乎要嵌進瑞內的小腿裡。充滿了靈魂即將崩潰的絕望與極度的自我厭惡。
「我是個怪物……我是一個見不得別人好的垃圾!」柏恩的臉因為懊悔而扭曲著,「我寫了黑函!我設定了今天中午十二點發送!求求你們去我的電腦裡取消它!我嫉妒他,我甚至恨他為什麼能輕易拿走我想要的一切……但我不想毀了他!我真的不想毀了他啊!!」
瑞內低頭看著這個哭到靈魂都在發抖的年輕人,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。
「好無聊。活著的時候不敢當面說,死了才來後悔?」艾利靠在辦公桌旁,雙臂環抱,眼神冷漠地看著柏恩,但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瞥向一旁神情黯然的瑞內。
由於多盧斯剛剛把這堆積壓的「特殊委託」塞給了送別組,瑞內和艾利別無選擇,只能帶著遠端連線的柔伊,緊急前往凡間拆除這顆名為「嫉妒」的定時炸彈。
「距離郵件發送,還有最後四分鐘!到底行不行啊?!」
「不過最扯的還是他自己竟然把密碼給忘記了,果然被車撞到腦子都壞了!」
凡間,正午 11:56。柏恩那間狹小、散發著泡麵酸味與霉味的租屋處裡,柔伊焦躁的聲音在通訊耳機裡炸開。
瑞內和艾利正隱身站在柏恩的電腦螢幕前。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鎖碼的郵件發送排程軟體,紅色的倒數計時器正無情地跳動著。
「別催啦!」柔伊在那頭瘋狂敲擊鍵盤,「強制破解會觸發自動發送機制,直接寄給所有人!」
「密碼?」艾利冷笑了一聲,「他死前恨那個叫菲齊的傢伙恨得要命,密碼肯定是『菲齊去死』之類的。人類的惡意不就這點創意嗎?所以是8774?」
「……是對自己的恨,也是嫉妒……」
瑞內雙手撐在桌面上,死死盯著那個密碼輸入框。他的目光掃過凌亂的桌面,最終停在了螢幕角落。
那裡用相框小心翼翼地壓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舊照片。照片裡是大學時期的柏恩和菲齊,兩人都穿著廉價的系服,手裡共同捧著一個粗糙的小獎盃,笑得像兩個傻子。那時的柏恩,笑容裡還沒有任何陰霾。
瑞內深吸了一口氣。如果嫉妒的盡頭是無法原諒自己的悔恨,那麼鎖住這份惡意的密碼,一定是這個自卑的靈魂,心底最捨不得觸碰的光。
「他最想要的,從來都不是毀了菲齊。」瑞內輕聲說道,彷彿在說給那個已經在彼岸哭到崩潰的靈魂聽,「他只是……太懷念當年那個還能真心替兄弟高興的自己了。」
瑞內的手指放到了鍵盤上,敲下了照片底部的那個日期:202814。
「喀噠。」
清脆的解鎖聲響起。紅色的倒數計時器在 11:59 瞬間停止,那封充滿惡意與謊言的黑函,被瑞內毫不猶豫地拖進了資源回收桶,徹底粉碎。
房間裡安靜了下來。只有主機風扇微微轉動的聲音。
通訊器裡傳來了柔伊如釋重負的聲音:「喔哇,大廳這邊,柏恩的靈魂已經平靜下來了。他最後一句話,是請我們代他向菲齊和那個女孩說聲對不起。」
瑞內長長吐出一口氣,看著那張泛黃的照片:「站在太陽旁邊……連自己的影子都會覺得特別扭曲吧。」
艾利難得沒有出言嘲諷,只是看著瑞內的側臉,陷入了沉默。他們以為,自己完成了一場偉大的救贖——保住了菲齊的事業,也保住了柏恩靈魂最後的純潔。
直到時間來到 12:05。
房間的門把,突然被人轉動了。
瑞內和艾利立刻躲入衣櫥內,退到房間的陰影角落。
走進來的人,是剛在樓下辦完法會、穿著一身黑色喪服的菲齊。
菲齊反手鎖上了房門。在聽到鎖舌「喀」一聲落下的瞬間,他臉上那副在人前痛不欲生、雙眼紅腫的悲傷表情,就像是被一塊海綿瞬間抹去了一樣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扭曲、帶著狂熱的迷戀。
他走到柏恩的床邊,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拿起柏恩生前常穿的那件舊外套,近乎病態地將臉埋了進去,深深地嗅著。
「伯恩,我真的好喜歡你依賴我的樣子,好喜歡你哭的樣子,但再也看不到了。」
「哇靠,他在幹嘛……伊金變態。」瑞內覺得胃裡一陣翻騰。
緊接著,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菲齊走過去開門。進來的,是胸前別著白花的新婚妻子——那個柏恩暗戀了七年、死前都覺得自己配不上的女孩。
女孩走進房間,看著菲齊手裡的外套,不但沒有恐懼,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嬌媚的微笑。她從背後輕輕環抱住菲齊,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,目光落在書桌上柏恩的遺照。
「他今天被車撞的時候,表情痛苦嗎?」女孩輕聲問道,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病態的興奮。
「很痛苦。我認屍的時候看到了,眉頭皺得很緊,整個人都被撞碎了呢。」菲齊握住女孩的手,兩人相視一笑,彷彿在討論一件剛入手的完美藝術品。
此時,耳機裡傳來柔伊徹底失控、甚至帶著恐懼的聲音:「瑞內、艾利……快看資料!這對夫妻根本是徹頭徹尾的瘋子!他們的手機連上了這裡的 Wi-Fi,我剛掃描了他們的通訊紀錄……」
瑞內和艾利的視網膜上,跳出了女孩在婚禮當晚寫下的那篇《觀察日記》,以及他們夫妻倆的一些通訊紀錄:
【年份:2022年 / 對話紀錄 - 收件人:阿彪】
菲齊:明天我會給你錢。明天體育課,叫你的人再把柏恩的衣服丟進垃圾桶一次。再逼緊一點,讓他知道,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,沒有人會理他。
【年份:2028年 / Instrgam 對話】
女孩:今天他又傳訊息祝我晚安了。他永遠是個舔狗,超好笑,他真的很會自我感動耶。
菲齊:把他留在身邊,當一個永遠仰望我們的陪襯,看他為我們痛苦,我創作需要很多想法,他就是最棒的靈感來源啊。
【年份:2035年 / Google Keep】
菲齊:柏恩死了。但我一點都不難過。因為死亡才是最完美的防腐劑。他永遠不會發現真相了,他會永遠帶著對我的崇拜與那點可笑的愧疚感死去。他現在,完完全全、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了。
看完這些資料,瑞內整個人如墜冰窟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幾乎要嘔吐出來。
柏恩連受害者的尊嚴都沒有——他從頭到尾,只是這對病態夫妻用來增添生活情趣的玩具!柏恩死前心心念念、拼了命想要取消的那封黑函,根本就是個笑話!
而自己,親手把柏恩最後的、也是唯一一次的反擊,扔進了資源回收桶。
就在瑞內雙眼通紅,幾乎要失去理智衝出衣櫃時,房間裡的女孩鬆開了菲齊。
她踩著高跟鞋,慢慢走到柏恩那張凌亂、單薄的單人床邊。她伸出戴著婚戒的手指,輕輕撫過柏恩睡過的枕頭,上面還有柏恩留下的髮絲。
然後,她轉過頭,看著菲齊,臉頰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。她嬌笑著,吐出了一句讓瑞內瞬間血液冰涼的話:
「親愛的,為了慶祝他終於完完全全、永遠只屬於我們了……我們在柏恩的床上做吧。」
「當然好,但我要想著伯恩。」菲齊笑著解開了喪服的領帶,將柏恩的那件舊外套墊在了床鋪中央。
「好可惡!!」
瑞內發出了一聲崩潰的低吼,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鑰匙。但下一秒,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,另一隻手將他狠狠按著。
是艾利。
艾利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。他那雙看過千百年血肉橫飛的眼眸裡,此刻竟然充滿了難以名狀的震驚與戰慄。
這個活了千年的天使,見過無數的殺戮與戰爭。但這種將一個人的尊嚴、愛意、靈魂,一點一滴剝皮拆骨、當成玩物般褻瀆的純粹惡意,卻讓他感到了一陣生理性的作嘔。
更讓他恐懼的是,菲齊那種「為了把你永遠留在我身邊,所以我為你編織一個完美的牢籠」的極端愛意,像是一把生鏽的尖刀,精準地捅進了艾利靈魂的最深處。
他是不是也曾在無意間,展現出這種令人窒息的控制慾?
「沒用的……」艾利在瑞內耳邊用極微弱的聲音說道,聲音沙啞得彷彿撕裂了一般,「柏恩已經喝下孟婆湯了。你現在出去……只會讓他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瑞內死死咬著牙,他看著衣櫃門縫外,桌上的那張伯恩遺照,眼淚奪眶而出,滑進了艾利捂著他嘴巴的指縫裡。
「我會等你們到彼岸的,我記住你們的樣子與名字了。」
在陰暗的衣櫃裡,他們被迫站在陰影中,聽著那張單人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搖晃聲,以及那對惡魔夫妻令人作嘔的喘息與歡愉聲。
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救贖。
他們能送別死者,卻對活人的惡意無能為力。
而在彼岸,那個叫做柏恩的靈魂,正帶著對這對夫妻最深的歉意與祝福,走過了忘川,原來他的盡頭不是銀鐵線的列車。
「艾利,到底什麼是真正的愛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