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六:厲鬼的鐵盒
「我絕對不會放過他!那個鐵盒……那個鐵盒,就算我變成厲鬼,他也休想碰一下!!」
彼岸物流一樓大廳,迴盪著一個女人淒厲且帶著濃重口音的嘶吼。
她叫黎氏玉英。站在送別組櫃檯前的她,看起來極度可怖。她穿著起毛球的舊衣,雙手佈滿粗糙的裂痕;而最讓人毛骨悚然的,是她脖子上那一圈極深、幾乎發黑的紫黑色指痕。那是她生前被暴力對待,靈魂烙印下的最深創傷。
她死於工廠搬運重物時的意外,但她此刻的怨念,卻比任何被謀殺的厲鬼還要強烈。
「玉英阿姨,妳冷靜點!」瑞內試圖安撫她,「妳說妳前夫把妳的嫁妝金條都賣了,還盜刷妳的卡……所以妳在女兒床底下,藏了報復他的證據?還是妳最後的私房錢?」
「那是我的命……」玉英雙眼通紅,脖子上的勒痕彷彿在滲血,「他為了手遊儲值、為了養那個網婆,還有缺錢買毒,現在正在家裡發瘋!拜託你們,去把我藏在妹妹床底下的生鏽鐵盒帶走!我死也不會讓他拿去換錢!!」
艾利站在一旁,看著玉英脖子上的勒痕,眉頭緊緊皺起。這幾百輩子,他見過無數被魔法或利刃撕裂的傷口,但這種純粹由凡人雙手施加的殘忍印記,卻讓他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噁心。
「走吧。」艾利破天荒地沒有抱怨這是一份吃力不討好的爛差事,他轉身走向門口,「去把那個人類渣滓的家底掀了。」
【現在:深夜十一點,凡間】
「砰——!!」 房門被一腳粗暴地踹開,木屑飛濺。
瑞內和艾利隱身踏入了玉英生前被困了十幾年的「家」,巨大的聲浪撲面而來。 一個身高超過一米八五、滿身酒氣的巨漢衝進狹小的臥室。他是前夫盧某。他像頭發瘋的野獸,一把掀翻了書桌。 「死越南婆把錢藏哪了?!她工作那麼久不可能沒私房錢!」盧某對著縮在床角、緊緊抱著母親舊外套發抖的女兒咆哮,「老子要買遊戲點數,快把她的錢交出來!」
【過去:三年前的深夜,同一個房間】
昏暗的檯燈下,玉英坐在那張還沒有被掀翻的書桌前。她那雙因為長期泡洗碗精而龜裂的手,正小心翼翼地將幾張皺巴巴的五百塊、一百塊紙鈔撫平,夾進一本破舊的農會存摺裡。 她在存摺封面上,用歪歪扭扭的注音寫著:「ㄇㄟˋ ㄇㄟˋ的學費」。
【現在:客廳】
臥室外,傳來婆婆用極度溫柔、充滿大愛的聲音講電話。「是,感恩師姐。這次賑災的物資我們一定會幫忙募捐。」婆婆穿著「禪蓮會」的紫衫白褲,胸前別著蓮花別針,語氣無比慈悲,「做人就是要慈悲為懷、多積陰德啊,這樣菩薩才會保佑我們。她生前心機重得很,不知道偷藏了我們家多少錢……感恩菩薩保佑,叫她學台語也不肯,多念點經就不會這樣了。唉,可憐的是我家的兒子啊!感恩、感恩。」
掛掉電話的下一秒,婆婆轉頭看向掛在牆角的學生書包,眼神瞬間變得刻薄,自言自語地碎唸:「這就是上輩子沒修福報,這輩子才來我們家還債的!離婚了還死皮賴臉惹事,現在出意外死了,還要留她這個賠錢貨在家裡吃白飯!」
【過去:半年前,同一個客廳】
「啪啦!」一桶拖地水被婆婆故意踢翻,髒水濺了玉英一身。 「動作這麼慢!娶妳這個外籍的到底有什麼用?跟妳那個不會考試唸書的女兒一樣,都是賠錢貨!」 玉英跪在地上,沒有回嘴,只是默默地拿抹布擦拭著地板。她低著頭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了脖子上一圈觸目驚心的勒痕。
【現在:臥室內】
「還敢騙老子!妳這賤骨頭,跟那個女人一樣!」盧某一把扯開女兒緊緊抱著的舊外套,巨大的陰影籠罩著瘦弱的女孩,「她死前一定有交代妳什麼!把東西交出來!」 盧某的目光鎖定了女兒死死護著的床底。他怒吼一聲,粗暴地將女兒推開,巨大的身軀彎下腰,伸手就要去抓床底下那個生鏽的餅乾鐵盒。
【過去與現在的交匯】
(過去)
玉英將存摺、黏好的考卷,以及一張信紙放進鐵盒,推入床底深處。她對著空蕩蕩的床底,輕聲用越語說:「對不起,可能媽媽只能陪妳到這裡了。」
(現在)
盧某的手指剛碰到鐵盒的邊緣。隱身在陰影中的瑞內,眼中的怒火已經達到了臨界點。「就是現在。」
房間裡的溫度,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「啪!」客廳裡,婆婆掛在牆上的那些「熱心公益」獎狀,以及她手裡的佛珠,毫無徵兆地同時爆裂開來,散落一地。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,堂上的神佛雕像,此刻竟然像是有生命般,將頭別了過去,不願再看這虛偽的一家人。客廳的門突然被炸開,陰風大作。
「啊——菩薩保佑!」婆婆嚇得雙腿發軟,直接暈死在地板上。
而房間裡的盧某,突然感覺到一股無形的、冰冷至極的巨力,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。力道之大,就如同他當年掐住玉英那樣。
「呃……啊……」盧某壯碩身體被硬生生提了起來。在瑞內的干涉下,他看到玉英帶著脖子上的勒痕,雙眼流血地站在他面前。
「鬼……有鬼啊!!對不起!!」 盧某嚇得屎尿齊流,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,撞翻了茶几,頭也不回地逃出了公寓。
房間恢復了死寂。確認惡人短時間內不敢回來後,瑞內解除了靈動現象。女孩縮在牆角,驚魂未定地哭著。在瑞內的引導下,她拉出了那個生鏽的舊餅乾鐵盒。
瑞內和艾利湊了過去。他們原本以為,這個讓玉英死都不肯放手、被婆婆和前夫視為鉅款的鐵盒裡,一定裝著金條、復仇的文件,或是足以讓盧某坐牢的毀滅性證據。
但當女孩顫抖著手打開鐵盒時,兩人都愣住了。
裡面沒有什麼復仇的武器,只有幾樣微不足道的東西。
第一樣,是一疊厚厚的、被撕碎又黏好的考卷。那是女兒國小時期,因為考不及格怕被爸爸打而哭著撕碎的考卷。玉英看不懂上面的國字和題目,但她趁著半夜,把它們一張張從垃圾桶裡撿回來,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、視若珍寶地黏好。
第二樣,是一張玉英與其母親的合照。翻到背面,寫著一些越文。瑞內透過翻譯的能力,看懂了那讓他心酸不已的話:「我也好想妳啊,媽媽。請在天堂上的妳,賜給我跟妳一樣的勇氣,讓我當個好媽媽。很對不起我沒辦法做個好女兒,沒有辦法寄錢到家裡面。媽媽,我真的好想妳。」
第三樣,是一本破舊的農會存摺,封面上有不少血的痕跡。裡面沒有什麼鉅款,只有一筆一筆夜裡哭泣,用母愛積累而成的十萬多元。存摺封面的備註欄上,用歪扭的字寫著:「妹妹(ㄇㄟˋ ㄇㄟˋ)的大學學費和租房子的錢」。
第四樣,是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醫院「驗傷單」。艾利目光掃過驗傷單的正面,上面是冷冰冰的傷情鑑定:「頸部嚴重挫傷、微血管破裂、窒息性缺氧」。這正是玉英靈魂上那道紫黑勒痕的由來。
但當瑞內將驗傷單翻過來時,背面卻是盧某用潦草字跡寫下的誓言:「我盧XX發誓,這輩子永不再打老婆、不吸毒、不花錢在遊戲上、不跟網路上的女生聊天。若違誓言,天打雷劈、不得好死。」
瑞內看著這張紙,心裡一陣酸楚。玉英把這張紙收在鐵盒裡,絕對不是因為她還愛那個男人,而是因為她曾經一次次地「心軟」,為了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,強迫自己去相信這個註定會被打破的謊言。這張紙,記錄了她身為母親最無奈的妥協。
而在鐵盒的最底下,壓著那張薄薄的信紙。上面用注音和生硬的中文,歪歪扭扭地寫著一段話。透過靈魂共鳴,瑞內和艾利彷彿聽到了玉英最真實、最溫柔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:
「妹妹,媽媽很笨,什麼都不懂,連阿嬤罵我我都聽不太懂。媽媽對不起妳,讓妳生在這種家裡。
這些錢妳拿著,去找社工阿姨,去外面租房子,永遠不要回來。
人家都說要考第一名,但媽媽不要妳考第一名,成績一般般也沒關係。
媽媽只要妳平安、快樂地長大就好。
妳拿著錢,跑得遠遠的去過好日子。以後就算把媽媽忘記了……也沒關係。」
女孩抱著那個生鏽的鐵盒,泣不成聲。
原來,這就是玉英在大廳裡嘶吼著「死也不讓他拿走」的真相。沒有對這個殘酷世界的恨意,只有一個母親在無盡的深淵裡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為女兒點亮的一盞微弱的燈。
瑞內眼眶通紅,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,死死咬著牙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而站在一旁的艾利,整個人彷彿被一道無形的落雷擊中,徹底僵在了原地。 他看著那張字跡歪扭的紙條,再看向自己的手。
千百年來,艾利一直執著於「我要找到『晨星』、我要喚醒他的記憶、我要我們永遠在一起」。這份被天界傳頌的愛,他一直引以為傲。
但現在,在這個脖子上帶著紫黑勒痕、連話都說不好的凡人母親面前,艾利突然覺得自己的愛,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傲慢與自私。
這個隻身遠嫁異國的女人,也是別人心愛的女兒,被婆婆當傭人、被前夫家暴。她明明一無所有,明明在這泥沼般的人間吃盡了苦頭,卻給出了宇宙中最純粹、最乾淨的愛。
原來,最純粹的愛,不是死死抓住不放。
而是為了對方的自由與平安,連被遺忘都能笑著接受的「放手」。
「只要你平安,就算忘記我也沒關係。」
艾利低下頭,看著自己因為長年握劍而長滿硬繭的雙手。千年的驕傲與執念,在一個生鏽的餅乾鐵盒面前,碎成了一地齏粉。
彼岸物流,一樓大廳。
瑞內和艾利重新回到了送別組的櫃檯前。瑞內手裡捏著兩包剛抽出來的衛生紙,而艾利則默默地戴上了一個從林醫生那邊幹來的黑色的醫療口罩——顯然是為了掩飾自己微微泛紅的鼻尖,不想讓人發現他這個天使剛才差點掉眼淚的狼狽模樣。
黎氏玉英依然站在那裡。看到他們回來,她原本空洞、充滿防備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,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「玉英阿姨,都辦好了。」瑞內走到她面前,語氣無比輕柔,「那個鐵盒,妹妹已經平安拿到了。我們走之前,稍微『提醒』了一下附近的巡邏員警去關切,妹妹現在已經跟著社工阿姨離開了那個家。她很安全,那個男人再也傷害不了她了。」
聽到這句話的瞬間,玉英靈魂上那股厲鬼般的怨氣與緊繃,就像是被抽乾了一樣,徹底消散了。
她雙腿一軟,跌坐在地上,雙手捂著臉,發出了一聲長長地、撕心裂肺卻又如釋重負的痛哭。隨著她的哭泣,她脖子上那道駭人的紫黑勒痕雖然沒有完全消失,但顏色卻奇蹟般地淡了許多——那是她放下了世間最沉重的執念。
瑞內蹲下身,輕輕拍著她的肩膀。
「阿姨,」瑞內紅著眼眶,輕聲說道,「如果您願意的話……以後送別組如果有去凡間出差的任務,我會偷偷繞去看看妹妹。我會幫您看著她,看著她上大學、看著她找工作。只要她平安快樂,我就回來告訴您,好不好?」
玉英抬起滿是淚水的臉,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溫柔的年輕人。她用力地點著頭,連一句完整的「謝謝」都哭得說不出來,只能不斷地對著瑞內鞠躬。
「別這樣,快起來。」瑞內連忙把她扶起來,擦了擦眼角,「那阿姨,您自己呢?您有什麼打算?」
玉英愣了一下。她轉過頭,看著大廳外那片灰濛濛、彷彿沒有盡頭的彼岸世界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這裡有多大……」玉英的聲音很輕,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女孩,「但我還不想走。我想……我想去找我媽媽。」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佈滿厚繭的手,眼淚再次滑落:「我二十歲就嫁過來,好多年、好多年沒有見過她了。她前幾年生病走的時候,我也沒有錢可以回去看她。我想找到她……我想親口告訴她,我有聽她的話,我很努力、很努力地當了一個好媽媽。我想問她……我有沒有讓她失望?」
瑞內聽著這番話,鼻頭一酸。他悄悄凝聚起靈魂的視力,試圖在這茫茫彼岸中尋找玉英母親的羈絆。但他努力了半天,在他的眼裡,只看到一條極其微弱的黯淡絲線從玉英身上延伸出去,沒多遠就斷在了濃霧中。他現在的能力,還不足以跨越彼岸的廣袤。
就在瑞內感到無力,準備開口告訴她這有多困難時——
一直沉默站在後方的艾利,突然走上前來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出言嘲諷人類的執念,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神情。他那雙總是透著冰冷與傲慢的眼眸,此刻卻平靜得不可思議。
「彼岸很大,沒有導航,妳會迷路的。」艾利的聲音依然清冷,但隔著口罩那微微發悶的尾音,顯然是在極力克制著某種翻湧的情緒。
他越過瑞內,面向大廳外那片灰濛濛的濃霧。只見他微微抬起右手,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優雅地交錯。
「啪!」
一聲清脆的響指聲,瞬間迴盪在整個喧鬧的大廳。
原本鬧哄哄的靈魂們彷彿被某種高維度的力量震懾,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,齊刷刷地轉頭。只見一道璀璨卻不刺眼的柔和金光,從艾利的指尖迸發而出。光芒劃破了大廳的死寂,直直衝出門外,在彼岸無盡的灰霧中,硬生生劈開了一條筆直的金色絲線,如同一座溫暖的燈塔。
瑞內愣了足足三秒,顯然是被艾利這破天荒「多管閒事」的舉動給嚇到了。但隨即,他看著那條金線,忍不住笑了。
不到幾秒鐘,一張閃爍著微光的靈魂地圖憑空出現在艾利手中。地圖上,有一個溫暖的光點正與那條金線遙相呼應。
艾利將地圖遞給了愣在原地的玉英。
玉英呆呆地接過地圖,看著上面那個代表著母親的光點,眼淚撲簌簌地掉在羊皮紙上。
「順著這條金線走,妳就能找到她。而這張地圖,是讓妳知道還有多遠。」艾利看著玉英,停頓了幾秒,隨後用一種極其罕見、近乎輕柔的語氣說道:「去吧。告訴她……妳做得很好。妳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母親。」
玉英摀住嘴,對著艾利和瑞內深深地鞠了一個躬。然後轉身,緊緊抱著那張地圖,順著那條劃破灰霧的金線,步履蹣跚卻無比堅定地走去。
瑞內站在原地,看著玉英遠去的背影,又轉頭看著身邊還戴著口罩的艾利。他彷彿看到了某種千年不化的堅冰,在這個瞬間,悄悄裂開了一道溫柔的縫隙。
「艾利……」瑞內輕輕叫了他一聲。
艾利沒有轉頭。他只是看著自己的雙手,將拳頭緩緩握緊,又緩緩鬆開。
「走吧。」艾利轉過身,聲音低沉得彷彿在壓抑著某種巨大的情緒,「回辦公室。今天……看的凡人夠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