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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岸物流第三十八章:十七歲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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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八:十七歲夏天

那時候我們流行寫交換日記。老實說,那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女生。

她總喜歡把那本厚厚的、封面貼著歪斜貼紙的本子捲成筒狀,趁著下課交替的混亂,不由分說地塞進我的運動外套口袋。本子裡總有一股淡淡的原子筆墨水味,混合著她身上的香氣。那股專屬於她的味道,總會隨著她秀麗的短髮,在走廊上輕輕飄散。

當時的我,其實只覺得煩躁。我正忙於科展、社團和各種比賽,腦袋裡裝滿了做不完的進度。但在那間學風封閉得令人窒息的鄉下私立高中裡,她似乎毫不在意我的閃躲。每當我從隔壁班走出來上廁所,她總能精準地捕捉到我的身影,像隻輕巧的貓一樣衝出來黏著我。我總是提心吊膽,害怕被老師或同學撞見,她卻能無辜地燦笑著。

晚自習是她最愛黏著我的時光,也是我理智線最容易斷裂的時刻。她總愛拿著講義湊過來問問題,曼妙的身姿微微傾斜,纖細修長的手指點著課本上的字句。她靠得極近,近到我能清晰聞到她髮絲的香氣。甚至在桌子底下,她會大膽地用雙腿輕輕夾著我的腿。那一瞬間,所有科展的邏輯與比賽的準備全都成了一團廢紙,我腦中一片空白,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組織不出來,只能在她狡黠的目光下結結巴巴。

第一次牽手,也是她主動的。我們總愛趁著夜色的掩護,偷偷溜到操場邊緣的黑暗處。她那雙修長柔軟的手悄悄鑽進我的掌心,帶著微熱的溫度。在那種隱密、刺激又害怕被抓包的氛圍下,青春的悸動誠實得讓人無地自容——我起了反應。而她敏銳地察覺到了。她沒有說破,卻用一種帶著羞怯又有些得意的眼神看著我,甚至更大膽地親了我的額頭。

晚自習結束後的鐘聲響起,是我一天中第二期待的事。她會陪我走到腳踏車停車棚,用那雙纖細的手,自然而然地替我扣上安全帽的扣環。我們會並肩走到校門口,然後我看著她面不改色地在她爸爸面前呼嚨,編造各種晚歸的理由,只為了能和我多走那一段路。

那時的我,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理所當然地過下去。直到我們之間爆發了那次爭執。或許是我又為了課業忽略了她,或許是我對那本交換日記表現得太過不耐煩。我只記得她紅著眼眶,賭氣般地丟下一句:「你應該要聽『朋友』的煩惱啊!」

「朋友」。我恨透了這兩個字。那道名為朋友的界線,狠狠地刺傷了我那點可笑的自尊,也成了我們之間突然裂開的鴻溝。後來,我們畢業了,她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,我再也找不到她的蹤跡。

上個月回老家翻修舊書櫃,我在最底層的紙箱裡摸到了那本封皮泛黃的本子。膠裝都脫落了,一翻開,當年的藍色墨水已經暈開成模糊的影子。我下意識地把鼻子湊近書頁,試圖捕捉當年那份混合著她髮香、紙漿以及晚自習燥熱溫度的味道。

除了老舊書頁的霉味和刺鼻的灰塵,什麼都沒有。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被那股灰塵嗆得眼眶發紅、不停流淚。原來,那座能接收心跳的郵筒早就拆遷了。那個總是在晚自習後替我戴上安全帽、在黑暗操場上緊握著我手心、有著秀麗短髮的女孩,早就被我弄丟在那個被課業和比賽填滿的青春裡。

我怎麼從來沒有說過我喜歡她呢,她豈不是詩經裡的螓首蛾眉、膚如凝脂、齒如瓠犀?而空有這些學問,為何我不敢說出來呢?

或許我早已,死在那十七歲的盛夏。

我抱著這疊發霉的紙張,步履蹣跚地走進了這間名為「彼岸物流」的大廳。


櫃檯後方,妳穿著彼岸物流的制服,白皙的脖頸上沒有一絲歲月的痕跡。妳低下頭,看著抽屜裡那本彷彿昨天才剛寫好、還帶著淡淡墨水與小蒼蘭香氣的交換日記,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澀的微笑。

那時候的妳,總覺得那個背影太過遙遠。他在晚自習的燈光下埋頭計算,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,聽在妳耳裡像是某種殘酷的倒數計時。妳故意綁起頭髮,噴上那瓶淡淡的小蒼蘭香水,假裝拿著滿是紅字的考卷去黏著他問問題。妳看見他緊皺的眉頭,看見他焦慮地看著導師室的方向,妳心裡比誰都清楚——妳是他的「悸動」,也是他唯一不敢承認的「心動」。

妳的手指修長而冰冷,在陰暗的走廊死角,是妳先伸出手,試探地勾住他的指尖。那時他的手心全是汗,僵硬得像塊木頭。妳終於在平時武裝起自己的他眼裡,看見了屬於少年的純情。妳看著他一邊忙著課業、忙著比賽、忙著那些妳聽不懂的光明前途,心裡卻只想著,能不能讓時間停在那個沒人看見的角落,讓那份微弱的溫度再久一點。

晚自習結束後的車棚,是妳唯一的舞台。妳接過那頂磨損的安全帽,指尖蹭過他緊繃的下巴,輕輕扣上。那聲「喀」,是妳每天對他最隱晦的告白。

直到那天,妳終於看清了他眼底的掙扎。他太想贏了,他的世界太大,大到裝得下整個閃閃發光的未來;而妳的世界卻越來越小,小到連陪他走完高中三年都成了一種奢望。

於是,妳紅著眼眶,在那份他連翻都沒翻過的交換日記最後一頁,留下了那道判決。妳看著他的眼睛,輕聲說:「應該要聽『朋友』的煩惱,對吧?」

妳用「朋友」這兩個字,親手替他鬆開了束縛,給了他夢寐以求的自由。妳看著他如釋重負卻又氣憤不已的表情,妳知道,這座森林,妳必須親手燒毀。然後,妳在那場大火裡,帶著那股小蒼蘭的香氣,靜靜地退場,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他永遠恨著、卻也永遠忘不掉的標籤。

妳留在了彼岸,沒有去轉世。妳只是在等一個遙不可及的答案。

直到今天,委託單終於被辦理了,妳也成功央求賽斯組長將這位客戶交給妳來辦理。


「請問……」

一道蒼老、沙啞,甚至帶著幾分遲疑的聲音,打斷了女孩的思緒。

她抬起頭。站在櫃檯前的,是一個踉踉蹌蹌、背脊佝僂的老先生。他穿著一身有些陳舊的西裝,雙手死死抱著一本發霉的舊筆記本。

當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會的那一瞬間,整個喧鬧的彼岸大廳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
老先生渾身一僵,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雷電擊中,整個人釘在了原地。他的眼眶瞬間紅了,嘴唇劇烈地顫抖著。

眼前的人,依然是那個在教室裡用雙腿夾著他、在操場上壞笑著拆穿他的女孩。而他,卻老得連站立都覺得費力。他看著自己那雙乾枯、長滿老人斑的手,想起了當年那次在操場角落的牽手。

「謝同學,這次不需要黑暗掩護了吧?」女孩繞過櫃檯,笑得燦爛。她手裡拿著的那張泛黃的、當年他沒填完的交換日記,最後一頁依然停留在那個刺眼的「朋友」上。

老先生的喉嚨緊縮,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他這輩子贏了所有的比賽,受過無數人的敬仰,卻在這一刻,在這一張櫃檯前,覺得自己渺小得像粒灰塵。

那句一直橫亙在他心頭的怨恨與不解,在看到她依然停留在十七歲容顏的瞬間,全部有了答案。難怪她當年會人間蒸發。難怪她要逼他當朋友。原來她根本沒有長大。原來她一直被困在那個夏天。

「妳都沒有老……」老先生哽咽著,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。

「我找了妳好久、好久……原來妳一直躲在這裡。」

他伸出那隻微微發抖、槁枯般的手,卑微地問:「妳……還願意牽起我的手嗎?」

女孩沒有猶豫。就像當年操場角落那個大膽的女孩一樣,她伸出那雙如柔荑般修長的手,緊緊擠進了他那乾枯的指縫裡,十指緊扣。那一瞬間,他彷彿又感覺到心臟瘋狂跳動的錯覺。

「而我,卻已經老成這副模樣了。」老先生低下頭,眼淚砸在兩人緊握的手背上。

女孩輕輕踮起腳尖,把光潔的額頭抵在他那滿是皺紋的額頭上。小蒼蘭的香氣,瞬間填滿了他荒蕪了一生的暗房。她的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,眼角卻滑下了一滴清澈的眼淚。

「白癡,我不是說過了嗎?這叫標記。」她輕聲說道,「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,只要你還記得我……你就是我的謝同學。」

瑞內站在不遠處,默默地轉過身,假裝在找印章。而靠在柱子旁的艾利,看著這對容貌相差了半個多世紀、靈魂卻緊緊相依的戀人,沉默地閉上了眼睛。

這一次,他沒有出言嘲諷凡人的執念。因為有些心跳,真的可以在時間的廢墟裡,迴盪一輩子。

不枉費他們此次在千萬人海中,尋找那現世微乎其微的老式純愛。

瑞內深吸了一口氣,揉了揉發紅的眼角。他拉開櫃檯的抽屜,拿出一支彼岸特製的黃銅鋼筆,輕輕遞了過去。

「謝爺爺,」瑞內的聲音放得很輕,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重逢,「在我們送別組,所有的執念都需要一個句號。您那份遲到了半個世紀的答案,現在可以寫上了。」

瑞內看著女孩身上那套略顯陳舊的彼岸物流制服。他心裡很清楚,要在登記組那個只看「靈魂資產價值」的單位裡,以一個基層員工的身分滯留五十年不去轉世,需要耗盡多少記憶幣與倔強。她幾乎是用靈魂的重量,換取了這個能站在大廳第一線、只為能在茫茫人海中看他一眼的位置。

老先生顫抖著接過鋼筆。他低頭看著日記最後一頁,那刺眼的「朋友」二字,曾經是他怨恨了半生的枷鎖。

但這一次,他沒有猶豫。

他在那兩個字上,用力地劃上一道線。然後,他用那雙發抖、長滿老人斑的手,一筆一劃,寫下了當年那個十七歲少年死都不敢寫出口的四個字:

【我喜歡你。】

當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,奇蹟發生了。那本發霉、字跡暈開的舊筆記本,突然散發出微弱卻溫暖的光芒。刺鼻的霉味與灰塵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濃郁而清新的小蒼蘭香氣。泛黃的紙頁在光芒中褪去了歲月的痕跡,變回了當年那本嶄新的模樣,內頁夾了兩張閃爍著星光的銀鐵線單程車票。

「好了,煽情的戲碼到此為止。」

一直沉默靠在柱子旁的艾利,突然拍拍手,大步走上前。他那雙總是透著冰冷的眼眸,此刻卻藏著某種極其深沉的共鳴——畢竟,經歷過無數次輪迴與尋找的他比誰都懂,在漫長得令人絕望的歲月裡,只為等一個靈魂是什麼滋味。

艾利毫不客氣地伸出手,一把扯下女孩胸前的員工識別證。 接著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空白的解雇單,拿起送別組的紫色印章,「啪」的一聲,重重地蓋了下去。

「去吧。」艾利將蓋好章的單據和那兩張車票一起拍在櫃檯上。他的語氣依然是一貫的高高在上,卻罕見地沒有半分殺氣,「彼岸物流不需要一個等了半個世紀、耗盡積蓄只為談戀愛的笨蛋員工。妳被解雇了。」

艾利頓了頓,目光掃過這對戀人,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:「現在,帶著妳的家人,去月台。」

女孩愣了一下,隨即眼眶泛紅。她緊緊握著老先生的手,對著艾利和瑞內深深鞠了一個躬:「謝謝你們幫我從凡世找到他。」

瑞內看著這對跨越了半世紀的戀人,溫柔地問道:「那麼,兩位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是要直接搭乘銀鐵線,還是在彼岸定居下來?」

老先生轉過頭,深深地看著身邊的女孩。他那雙佈滿皺紋的手,輕輕摩挲著她白皙的手背。

他緩緩將夾在日記裡的車票抽出,遞回給瑞內。

「我還有好多、好多話想跟她說。五十年太長了,沒那麼快能說完。」老先生的聲音沙啞,透著一股亘古未有的平靜。「而且……我還欠她一段青春。」

老先生看著女孩的眼睛,眼底泛起了一層漣漪:「我後來才知道,妳當年病得很重,沒能上過大學。後來我去念了很好的學校,但每一次,當我走在熙來攘往的校園裡,看著那些年輕的學生,我都在瘋狂地期盼能看見妳的身影……我多希望,妳能笑著跳上我的腳踏車後座,緊緊抱著我的腰。」

女孩聽著聽著,眼淚悄悄滑落,卻笑得無比燦爛:「白癡,我現在可是無業遊民了,時間多得很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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